在我的家乡粤北,喜欢把去别人家赴宴喝酒称为“八大碗”。 小时候,我跟着妈妈去吃过很多“八大碗”。亲戚家的儿子娶亲或者女儿出嫁,远房亲戚生孩子或者孩子满月,甚至隔壁的邻居新居入伙,等等,都是要去的。如果是亲戚家生了孩子,从知道的那天起到孩子满月那段期间,还要捉鸡送给亲戚,以示祝贺。亲戚收到鸡后,往往还要斩下一只鸡腿给送鸡的人带回家,这叫“回篮”。有时候,办喜事的亲戚家太远,免不了爬山涉水、翻山越岭。那时交通不方便,几里甚至几十里山路都要靠双腿走着去。妈妈背着我,手里还提着礼物,一路爬坡上坎,大汗淋漓;尽管如此,可每次碰到吃“八大碗”,妈妈都只带我一个人去,因为我是家中的老小,是爸爸妈妈的娇娇女,也是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 那时候的农村,几乎每家每户都养狗。所以每次到了亲戚家,通常都是狗先来迎接的,见了生人走近,狗会吠叫几声,汪汪汪的,我胆怯躲到妈妈身后。听到狗叫声,便知道有亲戚到了,从屋里跑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迎接。有喝狗的,有亲切呼唤妈妈的,有接过妈妈手里东西的,将我们迎进屋去。 进屋后,屋子早就坐满了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把屋子挤得满满的;如果是冬天,在屋子中央还会有几个大炉子,炉子里的干柴燃烧红红的,人们挤着围炉而坐,气氛喧嚷。进了屋子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房间挂礼,登记的人一般是颇有学识的,受主人家委托,用毛笔蘸浓墨在白纸装订的本子上一笔一划的写着:某某某:人民币拾元;某某某:米三升;某某某:红布五尺等等。我和妈妈挂完礼出来,有认识的便给我们让出个位置,不认识的也来搭讪,第一次见面不认识,但都是远亲。坐下后,唠几句家常,小孩几个多大,小孩读书好不好,猪儿胖不胖,养了几只鸡,牛下崽没有,家人身体如何,这些问题答完后,就渐渐熟悉起来。其间有来发烟的,倒酒的,我们都不抽烟不喝酒的,就都谢绝了。接着便有甜酒煮糍粑,糍粑有放白糖的,也有放盐的,还有放葱的,盛装糍粑甜酒的时候全凭个人喜欢,吃完大家心里都暖烘烘的,甜滋滋的。若是去吃满月酒,还可以去看看主人家刚刚出世的小宝宝,所有的小孩子都会得到一个红鸡蛋,拿着欢呼雀跃的玩去了。 中午1点开始,主要的环节来了—— “八大碗”大宴开始了。数十余张木桌子摆在客厅,自家后院,或者门口小巷里,每张桌子四面都摆着长板凳,桌面上整齐陈列着碗筷勺盆。“八大碗”是有讲究的,就拿娶亲或者出嫁来说吧,首先入座的应是娶进来那边的娘家亲戚或是嫁出去那边的夫家亲戚,其次是远亲,然后是近邻,最后才是帮忙的和主人家。主人家会跑前奔后的安排张罗,八个一桌,八个一桌,直到座无虚席,才安排上菜,如果坐不下的,只有等到下一轮;与此同时,添饭的大姑娘小媳妇就在饭桶里把热气腾腾的喷香的大米饭舀在小盆里,再端到桌前,一勺勺盛到每个人的青瓷碗里;一般是盛了一桌再一桌,装完后会站在旁边等待盛饭。看见哪个碗里快光了,要马上盛上,直到客人吃饱说不要了为止。负责上菜的一般是小伙子和大男人;只见一个壮汉从厨房中吆喝一声出来,手里端着四方的木屉,或者圆簸箕,里面是十余碗菜,往神台前面的木桌一放,小伙子们便上前一只手端一碗,叫一声“让一下”,飞也似的,把菜稳稳当当的放在离自己最远的桌上,最后才是离自己最近的桌子,一般是同一个菜上完所有的桌子才上另外一个菜。如此反复,直到把所有的菜都上完。上完菜后便可歇口气,抽支烟,喝大碗茶。 “八大碗”的菜肴是很丰富的,名曰“八大碗”,实际远远不止八碗菜。一般的配菜像粉条、酥肉、豆腐丝、团子肉、豆芽菜、海带丝、鸡汤是不可少的。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富裕的人家,则菜类品种多些,档次高些,会有鸡、鸭、鱼、窝笋炒肉片、萝卜焖排骨、香芋扣肉、花生米、虾片等,还有的人家会有凉拌青瓜、白糖拌番茄、酸炒大白菜等凉拌素菜。通常都是每样一碗。近年来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八大碗”的种类也是日渐增加,不断翻新。 在“八大碗”的酒席现场,注重的是彬彬有礼,互相谦让。如果有还不懂事的小孩吵嚷挑食,父母也会严厉责备的,但同桌的亲友都会宽容对待。但如果遇着那些猛往自己碗里夹菜、高声喧哗、唾沫星子四溅、或是狼吞虎咽者,都会被人瞧不起,事后还会被人四处宣扬其陋习。按习俗,在酒席上一般由年长的有威望的先开始动筷子夹菜,每夹一碗的菜,口里喊道:“大家吃菜,手不够的就伸长手!”,话音落完,其他同桌的人才能动筷去夹菜,好吃的菜,往往最快吃个精光,遇着团子肉,猪手这些大块的,吃完还可以续添。 每吃完一轮,负责传菜的男人和小伙子便收回空空的菜碗,准备下一轮的传菜。盛饭的大姑娘小媳妇则收洗碗筷,抹桌子。当一切就绪之后,主人家便又招呼下一轮的亲戚朋友入座,如此周而复始,“八大碗”便在热闹而又嘈杂的氛围中进入了尾声。也有一些酒友在吃完“八大碗”后意犹未尽,继续喧喧嚷嚷,猜拳行令,喝着米酒,说着荤段子,阵阵粗犷的欢笑声冲出小院,响彻云霄。 离开故乡已经十余个春秋了,“八大碗”留在了记忆中。人在他乡,虽然也经常参加朋友的酒席,但大都是在酒店的餐厅,或者一些酒家。饭菜款式品种自然是比粤北家乡的“八大碗”丰盛,但却吃不出那种记忆中“八大碗”的味道。年纪渐长,突然很怀念故乡的“八大碗”,希望下次返回故里,能跟家乡的亲戚朋友,乡里乡亲一起吃“八大碗”。我常想:现在农村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老家的“八大碗”也该更加丰富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