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我叫唐锋。
今年二十六岁。
我在租来的地下室工作。为自己工作。我的工作是把一块块差异不大的木头让它们尽量地体现差异。这样不能称之为雕刻艺术,因此毫无意义。但我爱这样。
在大学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叫月。她说她喜欢我的雕刻,因此我们恋爱了,且彼此都很爱对方爱得不能自拔。
毕业那天,我第三次向她求婚。
她说:虽然我很爱你,但一切也都结束了。不是吗?其实我们是不可能的,就像你老向我灌输那些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思想老想去改变那些可怜的木头的形状一样。你没想过这些根本就没有意义的?我爱你是因为我很欣赏你的独特,但那也仅仅是一种好奇。我并不认为我骗了你你也没骗我,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明白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我满足我的好奇你充实了你的幻想。很感激你让我四年来不会寂寞同时你也应该这样才对。而且我只是个好玩浪漫的人,绝不是你所想象的是个向往爱情的人。一切都只是个游戏,在这游戏当中和这游戏之外我都是爱你的,但最重要的是,游戏已经结束了。在你第一次说会和我结婚的那天。
“你不是说过女人是一种恐惧吗?”
是的,我说过。
那天晚上她在我学校外不远的地方租的一间创作室里没有回去。
那是一间只有四十来平方的杂物房,单单的一层。主人搬走后也把里面堆放的杂物一起带走了,冥冥中却留下了一些平时砍砍锯锯的木头。于是我花了一个月八十块钱的人民币便把它连同那些木头租了下来,然后磨利了我的刻刀,摆下一张依呀不安的简单的木床,从此以后就开始失去睡眠。
那天晚上我在神经质地残割着一块沙木,我按照自己的想象把它切得越来越离奇越来越荒诞。离奇到没有规则的线条可言,荒诞到意识无法解释,像一块让人一看就觉得不舒服愤怒得想要把它毁灭的魔方。
我正沉浸其中那种矛盾的创造欲与毁灭欲里享受愤怒和满足的虚幻形态,她便那么柔软的从床上爬起然后像蛇一般从背后将我缠绕,最终让我窒息让我窒息后开始不可阻挡的燃烧。
我在她腻滑的怀里转过身来,她开始向我肆无忌惮地展露她身体的秘密,然后做着各种各样完美得,原始得让我恨不得把自己烧毁的姿势,说:“能让它永存吗?”我吞下性欲的甘露,喉咙间闷得发慌让我无法回答,只能发出干燥的“嗯”声。
她为我脱去扬起灰尘的衣服,为我褪下木屑香味的长裤,如痴如醉地抚摸着我胯间那根狰狞的,恶劣的,那般神圣的生殖器。
我渐渐的开始粗重的呼吸,那原始的兴奋让我第一次有了飞的感觉。又像是另一种恐惧的下坠。无止无尽地上升,无止无尽地陨落。
我在月的身体上得到了第一次性爱,经历过美好后我却又感觉失落。于是我想自己应该获得什么,我说:“你会嫁给我吗?”
月是一个嬗变的女人,我从来未能猜测到她的心理,她的每时每刻的嬗变让我有一种不可信任的恐惧但也让我感觉刺激。童年时玩捉迷藏胜负突然,极端的刺激。
她诱惑着说:“你能为我刻一幅裸体像吗。”
我下床,她躺着,右腿有意无意地弯起,出现了流畅温和的线条,房间里昏黄的灯光洒落一片在她的大腿深处;伸展无限的腹部一直延伸着,乳房洁净而光华,圆润得充满诱惑;她的头微微侧向墙壁,显现的暗影成立为独立的局部,神秘得空洞......我平静而疯狂地快速削离那些裹住美的约束,连轮廓都已能呈现出粗糙的美感,如果再继续刻下去呢?会怎样?刻!刻!刻!再刻下去!再刻下去!那会怎样!那会怎样!
我越来越激动得不能自已,我的想象无限地扩张,无限地想象。
直到那一双圆三角的腿,直到那毫无质感却展现包容的腹地,那落差生硬的乳房,那曲长的颈项,那夸张的脸部软坠的鼻子,那臆想而来的眼睛......我的激情高涨至顶点后重重坠落。
“丁-当--”,刻刀从我僵硬的手中触地,清脆尖锐的声响刺进了深夜的心脏,然后在它的伤口里拼命流血,拼命流血。一个绝美的雕像被血的祭礼染红。
我拼命地看着它,直到它的每个细节都在我的瞳孔被放大;直到它的每一个细胞被夸张被虚构;直到我感觉一片漆黑感觉晕眩就这样轰然倒下。
一声尖叫把我惊醒,月一边狼狈地努力穿上衣服一边神经质地自言自语。
“不,我不是.....那不是我,那不是我......不会是我!绝不是!我那不是是......”然后便如狂地夺门而出。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手的疼痛它还在流血我找来一块青格子的花布扎住自己被割破的手然后再替它温柔地擦拭着血迹,它的浑身粉红,像极了一个刚从母亲的子宫里被掏出来的婴儿。
它就是我的孩子;它就是我的亨利。
第二天。
我很艰难的才找到了她。但我竟然原谅了这种艰难。
我非常兴奋地跟她说:“嫁给我吧,因为我们的孩子。”
她表现得极为不解甚至不耐烦:“你疯了!我们那里来的孩子,要有那也只是你的。你怎么能这样。”
“就是昨晚我们一起刻的呀,你说让她永存,我答应你我将像自己的孩子那样去珍爱它。”
“别说了!别说了!那不是我那绝不是我;那是一个恶梦是一个魔鬼是一个恐惧!”她越说越激动,到后来竟然用一种恐惧的眼神看着我。
“亲爱的,那是你那绝对是你;是你美的化身,是我们的孩子嫁给我吧”我激动得紧紧地把她抱紧说:“女人的恐惧才是最真实的美。”
“我们完了,彻底的完了,我不会和你结婚也不会和任何人结婚的。”她用力挣脱便朝宿舍的方向跑开了。
九;
当我第三次跟她说“嫁给我吧”她居然会跟我说这样的话,这是我从来都不曾想到的。我忽然觉得自己被出卖了,而且出卖得下贱;连同那次一个男人的初夜也一起出卖了彻底的出卖了。我不可原谅自己。
我把花揉碎了扔在她过度透彻的脸上,我骂她:“婊子!”
这是我第一次骂人,确切的说是骂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出乎意料的是居然很流利而且很有力度,还有一股毫不在乎的感受让我高尚地卑贱着。
从这以后我就开始有了第二个女人第三个女人乃至第四个和更多。我在这些可爱不可爱的女人之中游韧有余享受着抛弃和被弃的某种程度上的快感。
日子越来越刺激,这种游戏就像一种兴奋剂一样让我越来越膨胀,越来越上升,幅度至飘浮的病变状态。但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人始终在我的思想中保持着第一位的存在方式?为什么第二个不可以是第一个?并企图改变这种没有根据的序列。
这样的想法让我积极地渴望代替寻求代替。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我发现我不仅没有办法去改变这种序列反而是它越来越不可代替无懈可击了。
对此,我无力抵抗并渐渐病入膏盲。
于是我开始回忆那些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女人,她们似乎还跟以前一样年轻,而且又好象都已经死去。
那些只有一缕浅痕的脉络,当我滤过年轻的浮躁再一次触摸它的时,才发现,原来都如此深刻。特别是一个叫爱美的南方女孩。
十:
那是一段无聊的日子,大学毕业后我仍然在城市的一个又一个角落干着自己的勾当,过着像狗一样的生活。
白天黑夜之间是没有概念的,能让我感觉起来的是——床。
爱美喜欢早起,这让我很不习惯甚至不得安宁。
于是和她一起的生活我从未有过地想要维持着一种必要的烦躁。
早春的猫在凌晨时候狂叫,而我有点模糊,我再也想不起来昨晚我们是不是“做”了?这让我十分的困惑。所以我从来都确定不了什么是喜欢和讨厌。
基本上爱美是已经穿好的了。
一件轻纱拖地的睡袍裹着一具朦胧的肉体凹凸有致,慵懒的表情加上头发,毫无疑问,这是我第一次和她上床就爱上她的原因。
那时候我们都喝醉了,是在“KK吧”里。当我进去时就一眼看见了这朵一身黑色的玫瑰,然后我们开始交谈,然后大笑,然后骂娘。
然后她跟我说她喜欢萧。
我说谁。
她说萧。
我听不懂。但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我们都脱光了,她的皮肤很滑腻,我的头很疼,疼得让我无法回忆我们昨晚是不是“做”了?这一直让我困惑。然后我们就一直在这个困惑里一起生活,一起无聊,一起烦躁不安。
有一天爱美很正经地跟我说了这样一句:我喜欢亨利,一直都是的!我像它。
从这以后我就更他妈烦躁了,像一只疯狗一样咬着早已破烂不堪的城市。
我不说“喜欢”。
我从不对女人说一句“我爱你”更不会说“喜欢你”了。只有对那自以为是的婊子说过。
那时候说的喜欢是一个男人的初夜,后来喜欢就变成是一种模棱两可的状态,我通常都爱这样去进行想象,但我不会说。绝不会说!
我甚至恶心她说的“我喜欢亨利”,我说我亨梨只是我的,并跟她不时地重申,很认真地重申。
可她也一直不厌其烦地跟我重申着说她像亨利喜欢亨利。我说我操她妈。
我怀疑她的精神有点问题,她也这样跟我说过,她说:你以前受过刺激。
我被她惹火了,我说:谁他妈受过刺激了!啊?你才他妈受刺激了!
爱美说:你!而且表情不温不火,很认真。
于是那天我就真的受刺激了,我起床,端起水杯和牙刷,撩下毛巾走进厨房。我不停地喃着:谁受刺激了?谁受刺激了?
十一:
是你扶我回来的?我听见了正在厨房洗刷的爱美。
她回答说:“嗯”。嘴里喷着牙膏。
我摇摇头,很疼痛的混乱或说苍白。
我已经习惯了被爱美从酒吧里搀回来的日子,爱美也已经习惯了。我不知道我们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爱美也是的,但我们需要在一起。这种感觉很荒谬也很正常,其间的关系我们通常是愿意去忽略的。就是很偶然的想起后也不会去思考,这让我们在彼此的烦躁中保持一致的平静和对待,因为我们都需要幻想和麻醉寂寞,而寂寞是从往昔的疼痛中渐渐淤生出来的,所以我们需要同情。
日子在彼此的无所谓中怜悯我们,同情我们的抗争,给予我们安慰的虚幻——这就已经足够了。
无聊极了,能带我出去走走吗?爱美说。
“好吧,带你去一个地方”然后我想有必要再重申一下,“我的地方!”
之后我们去了胜利路的二号码头,这里除了船外还有海风;海风灌进胃里的时候有点腥和甜。
爱美扶着栏杆,长发飘飞,一件米黄格子连衣裙被风重叠,然后皱折,响着飞飞的声音。这景象让我毫不犹豫地想到了月,然后痴了:她像极了!
这感觉让我惶恐,我开始害怕爱美存在的关于月的某些影子或是一条裙子,并后悔。我想如果今天是月的话,我一定会追的,直到我再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不可挣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爱美捋着乱发微笑。
这时候我听见了熟悉的气笛,而这里的一切都因此熟悉起来甚至是一种重复。我想爱美和月根本就不一样,爱美活泼且世故,而月呢,她更像一个叛逆孩子,一个恶毒的苹果,只有她才能像亨利。因为她才是亨利的母亲。我一直这样去认为且不愿意有别的认为。她们之间是没有联系是不能联系的,可我为什么会想到月呢?我想那是因为----爱美说她像亨利。
“哦,什么?”我从茫然中惊醒。
“我知道,真的,是你抽屉里那本很不完整的日记。”爱美说。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却记得我在日记上写的什么。
“我知道我目前正在扮演着你幻想中的某一段回忆或眷恋,我也是的,你同时也在我的现实里存在着以前的某一个影子——是萧竟。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而你是我的第二个。你认为我很随便,对吗?我理解,愿意跟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上床的女人确实不是好东西。”
“但我不是!”
“我没有。”我说,逃避其实不怎么可靠。
“你不愿承认也好不想承认也好,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的开始就是一种交易,一种能让我们都感到满意的交易。”她说的话开始让我感到害怕。因为月也这样说。
“呵呵,不过我们都需要对方或说需要这种感觉更确切。”
于是我再也无力抵抗了,我忽然变得脆弱不堪地承认爱美所说的一切,甚至在码头的海风里将她抱住然后很伤心的告诉她:“月也是从我的怀里这里开始飞和跑的,我没追。我不认为她欠了我什么或说她是欠我的而我不愿意去计较,爱情不是交易,可交易的爱情算不算爱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跟月第一次做爱的时候我很快乐,然后我很莫名其妙地感到了失落。当她说亨利不是她也不是她的孩子的时候我就感到自己被出卖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男人的初夜被出卖了。这很可笑吗,我也认为可笑,但我却因此愤怒而不知所措,且病了病得不轻。”
十二:
我们呢?
这是爱美问我的最后一句话。我没有回答。
爱美走的时候从我家里只带走了一张相片,是月的。然后我就不能确定我想念的女人到底是谁了。或者我一直都是一个自恋患者,而亨利也是一个自恋的孩子。
她说:“这张相片给我,我要带走你的幻想和你的从前,至少要让你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十三:
直到今天,城市里依然流行性病不流行爱情。
我从超市里买一包快食面,然后想起。
我觉得我当时应该问清楚爱美她为什么要走,但我没有。我为此而后悔不以,因为从那以后,我便老在想爱美她现在在那里,在干什么,和谁一起。这种种混乱不堪的思绪让我渐渐地有点神经质起来。我总是混沌不安,爱美遗留下来的迹象像是一种疾病缠绕着我紧紧不放。于是,我开始得了很多癌症。
爱情还健康吗?
她在哪?
我对亨利说。
爱美:我要飞了——
放弃一切的所谓希望和负累,随着荒芜的青春一起,下坠。
我要飞了,当我感觉一切毫无希望,而一切又充满幻想,我想我要飞了,在一片祥和或激昂的理想世界里,我张开我的双翼……
我想我会在海的上空,蓝天很蓝,浪树绽开白花,云就在我的身旁浮荡;还有海鸥。
我想我该到那一望无际的绿色的田园去,柔美的风光像画般安详,还有那玉带莹绕的河流,偶尔散落的村庄,朴素的农人和朴素的黄泥墙子。
我希望看到洁白的雪,土地在一片洁白里起伏,跳跃;一只布谷鸟还有散步的阳光,高远的一声鹰鸣望不见踪影,只留下敞怀的山野,空旷。
这一切都尽善尽美,我想我可以闭上眼睛,用想象把一切美丽的风景重叠,然后在无限的高度里享受降落与回忆——保持最最优美的姿势。
我要飞了——
当我不能得到宽恕和安慰,我将随着寂寞的青春一起,下坠。
我的身体将不再享受生命的大悲大喜,我背叛一切因幸福而起的苦难和斗争,我想得到属于自己的和平。所以,我要飞了。
我的城市综合症开始不可救治,并传染,一些问题或一些人被感染上了。还有文明的天空。
一切停止生长,一切慢慢回忆。而我只是想做一条鱼。或者鸟。
猎人:你们介于疯狂与智慧之间,而我害怕;恐惧像一朵厄运之花,我像一朵——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