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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介眉寿
这是一段段零碎而普通的故事,多少次,在我梦中的太空遨游;多少次,我想诉诸笔端,是什么促使我忍不住将本来属于自己的如清泉般的情感,分享给相识和不相识的朋友呢?
难得有“五一”节一段长假期,合家一起去探望家住农村的亲戚,第一站,是舅舅家。舅舅、舅母住的是一间不大的老屋,厅壁上挂着一块二尺见方、木框已油漆剥落的镜屏,上面画着一对栩栩如生的喜鹊,在开着几朵桃花的虬枝上脉脉相视,空白处竖题着“以介眉寿”四个字。“以”的写法,是“官”字去了盖头只剩两把口的一个异体字,要查阅《辞海》才认识它。有了这画和字,老屋显得有一点传统文化的气息。诗曰:“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介,辅助也;眉寿,豪寿也,老寿星的眉毛不是有一些长得特别长特别粗吗?就是说在春天用五谷酿成好酒,饮了会延年益寿。镜屏可能是亲友送来为一位长者祝寿的,反正在我懂事的时候,已经是屋里比较陈旧的一件物品了。现在与镜画并排挂着的,是外婆眉慈目善的炭画像,外婆七十仙逝,在当时也可谓“眉寿”矣。
小时候我在外婆膝下寄住了几年,备受她老人家的呵护,在这座二层青砖小楼里的大板梯上爬上爬下,度过了我童年的美好时光。外婆家里人口较多,楼上只好间作几间小阁楼,从阁楼窄小的窗户往外看,左边是一块石灰打的晒谷场,小伙伴喜欢聚集在那里蹦蹦跳跳;右边是一段不知什么年度留下来的黑黝黝的护城墙,几棵粗大的皂角树很不安分地伸长枝叶探出墙外;对面是邻村的一座气势轩然的三层白色门楼,朝西,上面有“西秀来朝”四个大字,楼顶有两个圆洞活象一对硕大的黑眼睛,十二分的神秘。两个村很近,中间只隔着被稻田环绕的、整齐地长着十来排大叶桉的小土墩。记得有一年暴发流行性感冒,大叶桉被削去了好几轮枝叶,村口的门楼坪摆放着几大桶据说可以防病治病的桉叶茶,男女老幼都要去喝几口,茶水有浓郁的桉油味,实在难以下咽,所以至今难以忘怀。
小楼是外婆在解放前购置的。外婆年青守寡,大儿子被迫过卖给一位船家,小儿子放木排时不幸坠江,唯一的女儿做了童养媳,只有二儿子留在身边相依为命,千悲万苦,双眼哭瞎。或许是生活的逼迫,外婆学得一手赖以谋生的火灸绝活,本地话称为“烧灯火”,在那暗无天日的年代,贫苦乡亲有病相求,往往一灸而愈,靠这点本事,糊口养家之外,也算有了安身之所。不识字的外婆把火灸功夫传给了她不识字的女儿后,现已面临失传,因为外婆辞世至今已二十余年,我母亲也年近古稀,现今科学昌明,再也没有多少人有兴趣去领略那看起来实在有点残忍的传统疗法了。小时候我最怕感冒,一旦发烧流鼻涕,身上肯定会被灸上十个八个小豆点。记得七十年代中期,一位邻居上山锯松木板,因劳累过度,洗澡时抽搐不起,他家里人一边哭一边大喊救命,母亲闻讯拿着浸了茶油的灯芯草,在他身上的几个穴位灸了几点之后,他登时就爬了起来。那时候的农村还很封建,母亲对邻居大嫂说,有个穴位就不烧了,不然的话会更好一些。
外婆初一、十五吃斋,十分虔诚。据说她会“看花树”,也就是为女孩子算命。其实“看花树”也不过是一种迷信的说法,用今天的术语,应该算是心理医生使用精神疗法吧。因为外婆双目失明,哪能看到什么“花”和“树”呢?大凡眼不明而心聪者,总有一套感应世事的思考方法,女人之间在细微之处心灵容易勾通,加上外婆又会治病,所以远乡近邻姐妹来找她,排解郁积在心头的难言之隐。外婆生活在连温饱也无法保障年代,但一生乐善好施,为人治病所收的诊金不过是值一两斤米的钱物,遇上困难大一些的人,一分钱一点东西都不收,慢慢也就有了一些名气,有时还被传得神乎其神。舅母悄悄告诉我,外村有一个好吃懒做的“神仙婆”,不久前还对人说自己是外婆的化身,要借她的口传话,偷偷的为一些农村老人“求符算命”。我想,那只不过是东施效颦,装神弄鬼、拐人钱财而已。其实外婆最拿手的是医术,除了火灸,还会治一些疑难杂症,我记得楼顶天棚上种了很多如三七、白术之类的草药,她对那些草药的用途分得清清楚楚,天热时,常叮嘱我们给草药淋水遮阴。
舅母对外婆至孝至顺,如事亲母。她忘不了那兵荒马乱的年头,少小年纪为“走日本”避祸逃荒离开家乡台山,乘木船朔珠江逆北江穿连江过连州经星子河,在河边小镇护城墙那棵大榕树下走上岸,孤苦伶仃,举目无亲,外婆把她接到了家里,象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后来解放了,但河坝愈筑愈多,星子河断了航,一怀乡愁,尚无法托船顺流而返,更不用说回几百公里外的家乡看看了,只好随遇而安。世事苍桑,人生苦短,一晃过了半个多世纪。去年六月,一位到台山打工的亲戚偶然打听到舅母亲人的住址,思乡的闸门再也无法关上,八月,舅母急匆匆乘车回到了故地,五十年离索,乡音犹在,物是人非,儿时荒凉的家乡已变得像画中的城市,但最可叹的是,时常念着她乳名的老父亲,已于半年前离开了这个世界!舅母说起这些喜悲往事,就像村边榕荫下清澈的河水,汩汩南流,又俨然是河中被旋涡卷着的一根小草,沉湎其中,久久脱不出身来。
我坐在一张窄长的老式竹椅上,岁月有情,竹片已被坐磨成深茶色,记得扶手两边原来套有竹筒,旋转时可以发出悦耳的声音,现在已经没有了。竹椅是外婆为舅舅、舅母结婚添置的,至今已整整五十个年头了 。老人提起旧事,滔滔不绝,仿佛时光倒流,把我带回无忧无虑的童年,想象着离开老屋几十年来发生的一切。此时此刻,我忽然感受到大山般的万钧亲情排面而来,分明看到饱经苍桑的老人热泪中包含喜悦也带着无言的责备:离巢的小鸟,是不是忘了河边桥头大榕树上,那密密麻麻无花而生的小果?这是多么无奈而又无法摆脱的、牵挂后辈的缕缕亲情啊!舅舅、舅母承继了外婆的本分,过着淡恬宁静的生活,脸庞上镂刻着当年扶犁挑担、莳田种烟、点葱栽蒜的艰辛;那过去不远的、一日三餐除了蕃薯还是蕃薯的日子,映衬出他们对粗茶淡饭的满足;屋里见不到一件现代流行的摆设,他们依恋着老屋的一切而不愿依附儿女们的小洋楼。一位在非洲大地看见过遍地饿殍的人说过一句至理名言:“活着,就是幸福。”我想,老人虽然不可能用语言或文字表达这种在苦难中诞生的人生真谛,但与某些挖空心思追求光怪陆离的生活方式而不惜凌驾于脆弱的自然生态环境之上的现代行为相比,是多么巨大的反差啊!
古语云人生七十古来稀,现今年过八旬却寻常;那张旧竹椅,或许还能用三十年,留有火铳枪眼的护城墙坚如磐石。这些或许都算是天地间的“眉寿”之物,但俱免不了有一天消于无形的命运。外婆只不过是个做过一些好事的平常人,被别人记挂着的日子,却大大超越了她生活的极限;还有人间亲情,犹如窖中老酒,随时间积淀变得更加淳馨,象价值连城的古董,引发后人心灵共振的,并不在于构成古董的材料是金是瓦,而是先辈倾赋其上的智慧和痴情。这就是名不见经传的平凡人所能跨越时空、相映日月的“眉寿”内涵吧。
(附注:本文写于2000年6月,8月发表于《清远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