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笋  东山蕨

     早春是笋蕨飘香的时节。敝乡连州星子古有“西山笋、东山蕨”一说，意为西山的竹笋和东山的蕨菜风味独特，比其它地方的同类野菜略胜一筹。西山者，清江、瑶安之山也，在星子盆地之西，与盆地之东的大东山山脉遥相对望，故有西山之谓。蕨属草本，俗称芒萁，其嫩茎即是蕨菜，喜阳，正应大东山下丘陵空阔、多光干燥之候，生于分瘠之地者品味尤佳；竹为禾本，喜阴，西山沟壑纵横，林木蔽天，地气潮湿，竹林森森，所孕之笋远近扬名。蕨、笋皆出于春，正是旧时青黄不接之际，乡人采之啖之，以充菜蔬，世代相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知何时就吃出了口味高下和水土之别。因此，在我看来，物华天宝，“西山笋、东山蕨”不仅仅是具体生活的经验总结，也应该是一种民俗文化精髓的升华。

    这样的例子是不胜枚举的。曾读过一则孟宗哭笋的故事，说的是三国时吴国江夏人孟宗事母至孝，其母病在隆冬，长卧在床，一日偶然提到竹笋味美可口。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于是孟宗独自荷锄走进竹林，想挖几条竹笋孝敬母亲，但冰天雪地，不是产笋时节，哪有竹笋的影子？孟宗想到自己无法满足病中母亲的一个小小心愿，真是枉为人子，心急之下禁不住眼泪直流。他正在低头懊恼之际，忽然发现泪水化融了积雪的地下露出了青绿的笋尖，他喜出望外，赶忙挖出竹笋，回家煮了一碗清香的笋片汤奉献慈母。孟宗（？—271年）字恭武，曾任吴监池司马、豫章太守，官至司空，是当时有名的孝子，故后人也用孝笋、泣笋这些词语来称颂孝敬先辈的行为。这算是吃笋吃出的美好传说吧。两千多年前的《诗经》有一篇《大雅·韩奕》，描写韩候觐见周王，回来的时候威风八面，路过屠城，受到显父的热情接待，除大鱼大肉外，“其蔌维何？维笋及蒲”，大意是问席桌上摆出了什么蔬菜？原来是竹笋和嫩蒲。可见国人吃笋已有久远的传统，竹笋不仅是布衣一族的充饥食物，也上了达官贵人的餐席，并由此吟颂出美丽的诗章。

    由笋蕨论及其蕴藏的人文内涵，很有意思，每个人的生活经历都与他所处的环境密不可分，只要你愿意，或许一些平时看来很平常的事情也会成为美好的回忆。我16岁时为求学离开了大东山下的故乡，后来在西山的深山老林里又工作生活了16年，看着等着，栽下的小苗长成了大树，却没有感觉到年华的默默流逝，很多东西失出了，唯有东山的蕨菜和西山的竹笋成为生活中特别值得珍惜的记忆。小时候，装了蕨笋的菜盆上见不到几点油星，但忘不了拗蕨扯笋带给童年的渴望和欢乐，忘不了母亲娓娓道出的天宫之上王母娘娘不忍见凡间穷人受饥饿的煎熬，把美发变为蕨仔菜济救苍生的神话故事。在瑶山，花香鸟语、春雨秋霜，不吝啬汗水洒落青山，也学会了在孤灯下翻开书本、和着虫鸣遨游山外的世界，打发漫漫长夜，即使是苦斋菜煮苦竹笋的日子，青青白白，也不觉得苦上加苦、虚度年华。

    西山和东山，除了山还是山。远游他乡，人的本性轻易会被大自然的表象所迷惑，把真实的情感流露在不属于自己的陌生之地，流露在浮光掠影、走马观花的旅程中。其实，美丽的背后深藏不露的民风民俗，平淡之中蕴藏着如兰如芝的馨香，如同质朴蕨菜和竹笋一样，更值得人们去探究和品尝。记得有一年，一位中山大学的博士在瑶山采集昆虫标本，我权充向导。家在湖南的博士与山寨小孩子用湖南话谈得很投缘，小孩刚上一年级，会说普通话、湖南话，还有瑶话等本地的十多种方言，他觉得很惊奇，说不但领略了连州方言的纷繁复杂，也对瑶族人的语言天赋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当然，如果他见到瑶胞一家三代同时用几种方言商量事情，类若鸡鸭对话的那种情景，或许会觉得更加趣意盎然。我离开瑶山不久，辗转到了大东山腹地——潭岭天湖，也算续接着笋蕨情缘，更感觉到笋蕨散发出来的泥土芬芳。山叠林茂可藏猛虎，泱泱天湖焉无蛟龙？去年陪同中央电视台的几位编导在潭岭拍风光片，见多识广的老记和艺术家沉醉于水天一色的天湖胜景之中，连称值得一拍。我想，西山古朴的瑶鼓舞和东山轻快的春牛小调只是山区民俗文化的冰山一角，期待有朝一日，撩开“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森林公园的面纱，让她的绰约风姿展现在世人的面前。

    还是回到“西山笋 、东山蕨”的话题吧。现代人享受着色彩斑斓安定生活的同时，也有不少人“享受”着心灵的另一种折磨，人似乎变得越来越脆弱了。这也难怪，几十年挨过饿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好日子才刚开了个头，现代文明又带来了另外一种事关人类生存的威胁，如被污染的自然环境，扑面而来像“瘦肉精”、“食物中毒”这样的流行语……还是回归原始多一点的大自然好，那些山乡野物，冠以绿色食品之名，备受人们的青眯。你看，蕨苗笋芽刚刚被和风春雨催唤浮出土层，精明的生意人就能让它们在菜市场上露脸；学一学固守传统、操着乡音问询笋蕨产地之人，或许真能品出“西山笋、东山蕨”的原汁原味吧。